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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拔高”难免失真

发布时间:2020-05-21 19:57:15 来源:蓝星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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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期以来,人们对荧屏上不时出现的“抗战神剧”颇有微词,什么“手撕鬼子”“裤裆藏雷”……怎么新奇怎么写,怎么解气怎么来,全然不顾历史的真实,甚至不管生活的常识。“神化”英雄,“矮化”敌人,原始意图也许并不坏,但效果适得其反,只博得人们“低能”“弱智”的慨叹。

幸运的是,在戏剧舞台上,我还真没发现完全够格的类似“神剧”,也似乎没在舆论场合有任何相应风波涌现。

然而,也不可掉以轻心,把话说满说绝。那就是有意无意地“拔高”——对于称颂的正面人物;花样繁多地“贬损”——对于谴责的反面形象。

不久前,看过一出歌颂红军长征英烈的戏曲,时值庆祝建军九十周年的当口,又是家乡戏剧人颂乡贤,当然满怀激情,极力赞扬。但,也难免忽视了分寸感的把握。比如,这位英烈出身箍桶匠,会耍斧头,剧作便在斧头上大做文章:长征中入黔、滇、川之际,为攻城,剧作硬让斧头将军扔出斧头,砍断敌方吊桥绳索,吊桥落下,大军一举攻入城池。实话说,这技艺也太神乎其神了,这仗,也太轻而易举了。不仅如此,台上武功“开打”之际,导演还硬派他手执短柄斧头,应对三位手拿钢枪的白匪军。英烈之神勇,敌方之愚钝,更加难以让人信服。人们熟知,贺龙元帅造反之初,是一把菜刀起家。然而,此后几十年的征战中,贺老总绝不只是耍他那把菜刀!写敌对方,也不宜仿“手撕鬼子”的套路,将对方简单化、脸谱化、低能化、弱智化。须知,武松打虎,打的是真正的吊睛白额大虫,如果打的是几只病猫,也就绝不能称英雄了。打“老虎”不是打“豆腐”。道理并不难懂,但应用到剧作中,往往忘记了。值得提醒提醒。

联想起十几年前看过一出戏,写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的大戏。扮演孔乙己的是一位获得梅花大奖的极出色的女小生,她为了形象逼真,硬是牺牲了一头秀发,剃了个光头。如此执着于艺术奉献,实在令人钦佩不已。我在研讨会上,就由衷赞扬过。

然而,编导为了让这位窝囊一生、穷酸一世的旧知识分子有点起色,硬加给了他“惊世骇俗”的一笔:让他无意中获知反动的政府当局要抓捕鉴湖女侠、革命家秋瑾的时候,狂奔而去,找秋瑾通风报信,并作为全剧高潮,大加渲染。尽管未能如愿,也改变不了秋瑾被残酷杀害的既定结局,却使得孔乙己形象发生了质的飞跃:思想境界提高了,生命中的亮点展现了,人生价值发生转折并突出了……

然而,我要大写特写这个“然而”!这种“拔高”,我以为,从根本上说,是帮了倒忙!是极大地降低和贬损了孔乙己形象的典型意义,和无可代替的历史价值!

须知,按鲁迅先生原著,这位孔乙己先生是生不逢时。生在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政府、结束了几千年封建统治之际。其时也,科举制度废除,“学而优则仕”的道路断绝,旧知识分子,老式读书人,便都茫然。孔乙己便是个中的典型代表。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科场停办,出路无存。他抄书,偷书,被打折了腿,最后沦落得不知所终,大体是暴尸荒野,做个孤魂野鬼去了。

孔乙己是极端可怜的,可悲的。作为封建科举制度的牺牲品,他的全部价值在于血泪斑斑地揭露和控诉了封建科举制度,谴责和鞭笞了那个写满了“吃人”两个字的历史!

他的思想境界“拔高”了,也就失去了这一典型人物的认识价值和警示意义了,而从根本上说也就违背了鲁迅先生的原意,形成了对原著的曲解和不尊重。

好心,有时也会把事情办错。这,是否可算作一例?

写到这里,我还想起了另一段往事。一位编剧名家将柔石的代表作《为奴隶的母亲》改编成一部戏曲。导演、主演、音乐创作、舞美设计等等,都极出色,剧种的品位因而提高。但我对改编本有所保留:盖因这部以《典妻》命名的甬剧,把“穷汉穷得只剩下典当妻子”和“典到财主家为妻”,弄混淆了。

按柔石原著揭示的江南曾经有过的陋习,有钱人家担心绝后,花钱典来穷人家妇女,做生育工具,一旦有孩子,便净身出门。是为性奴,也是劳作的苦奴。其身份当然不如妻、妾,只是“奴隶”而已。甬剧《典妻》却让财主家原配妻子让出正房,“典”来的“性奴”红布盖头,端坐帐前,堪比明媒正娶;更把这位手足胼胝的穷汉子老婆,写成一个千娇百媚的美女:“手如柔荑,肤如凝脂”“齿如瓠犀,螓首娥眉”,再加“巧笑倩兮”“美目盼兮”等等。如此这般,把事物性质完全弄颠倒了。这层压迫和被压迫、凌辱和被凌辱的血淋淋的买卖关系、租赁关系,被温情脉脉的纱幕掩盖了。

这些看法,我曾表述过。面见编剧的时候,也曾率直谈及。我至今不悔,而且,愿意重申:“拔高”无论出于何种动机,只能适得其反。失真导致失信。并不可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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